在上篇中,尼采摧毀了兩千年的形而上學。
他告訴我們:所有「更高的意義」都是人造的,所有「崇高的目標」都是自欺。掀開自欺欺人的遮羞布,底下只有赤裸裸的空虛與虛無。
站在虛無的焦土上,我們該怎麼辦?後面的哲學家們準備接招了。
一、海德格爾:追問被遺忘的存在
尼采宣告關於「理性、靈性、道德」的討論毫無根基後,又一位哲學家站出來了。
海德格爾說:並不是一切都毫無根基,而是我們忘記了最根本的根基:「存在」。
存在本身超越「理性」,超越「實在」,超越「存在著」。它超越一切,是所有事物的根源。
到這裡開始就有老子道德經的味道了,必須說東方哲學還是挺超前的
魚與水
想像一條魚,一輩子都在水裡游。如果你問牠「水是什麼」,牠大概一臉茫然。水太過理所當然,以至於根本不會被注意到。
這就是海德格爾說的「遺忘存在」。我們就像那條魚,活在「存在」之中,卻從不追問這個背景本身。
傳統哲學怎麼做?把水抽出來分析:H₂O、密度、沸點。這些都對,但能讓魚理解「水」對牠意味著什麼嗎?
海德格爾要問的是:水之所以是水,不在於它的化學成分,而在於它是魚「在其中」生活的場域。離開這個場域,魚就不再是魚。
同樣,人之所以是人,不在於生理構造或理性能力,而在於我們「在世界中存在」這個事實本身。
海德格爾與存在
向死而生
但問題來了:我們怎麼可能「注意到」水?魚一輩子都泡在裡面,怎麼看見它?
海德格爾的答案是:死亡。
平常我們像魚一樣隨波逐流,上班、滑手機、追劇,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。但當你真正意識到「我會死」,時間突然變得有限,你才會從那個渾渾噩噩的狀態裡醒過來,開始追問:我到底在幹嘛?我的存在是怎麼回事?
這就是「向死而生」,藉由直面死亡,才能真正活著。
二、卡繆:薛西弗斯的微笑
「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,那就是自殺。」卡繆在他的著作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開篇就說。
在原始的古希臘薛西弗斯神話中,他因惹怒宙斯而受懲罰,必須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。每當石頭快到頂端,它就會滾回山腳。薛西弗斯只能走下山,重新開始。直到永遠。
這聽起來是一個關於絕望的故事,但卡繆從中看到了別的東西。
薛西弗斯的神話
荒謬的起源
卡繆說,荒謬不是來自於世界本身,而是來自於人與世界的關係。
我們渴望意義,但世界沉默不語。 我們追問答案,但宇宙只回以冷漠。
這種「渴望」與「沉默」之間的落差,就是荒謬。
三種面對荒謬的方式
面對這個困境,人類通常有三種反應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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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殺。 既然沒有意義,那就結束。這是卡繆最先處理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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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仰跳躍。 虛構一個意義來相信。不管是宗教、意識形態,還是「努力就會成功」的信念,都是在用一個故事來填補那個空洞。卡繆稱之為「哲學性自殺」,你殺死的不是肉體,而是直面荒謬的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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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抗。 承認荒謬,但拒絕屈服。不逃避、不妥協、不假裝問題不存在。
卡繆選擇第三條路。
薛西弗斯是快樂的
這句話是卡繆全書的結尾,也是整個荒謬主義的核心。
薛西弗斯知道石頭會滾下來。他不抱希望、不寄託來世、不相信這一切「終有一天會好起來」。
但他依然推。
推石頭這個動作本身,就是他對命運的反抗。眾神想用無盡的徒勞來羞辱他,但薛西弗斯在每一次推動中宣告:你們懲罰不了我,因為我不需要「成功」來定義自己。
「登上頂峰的過程本身,就足以充實一顆人心。」
三、薩特:你被判處自由
如果卡繆處理的是「意義缺席」的問題,薩特處理的則是「選擇」的重量。
存在先於本質
這是存在主義最核心的命題。
一把刀子被製造出來之前,製造者就已經知道它是用來切東西的。本質(用途)先於存在(被製造)。
但人不一樣。我們先被「拋」進這個世界,然後才透過選擇來定義自己。沒有人在你出生前就規定好「你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」。
這聽起來很解放,對吧?但薩特緊接著告訴你一個壞消息:你無法不選擇
存在先於本質
你無法不選擇
「我沒有選擇」本身就是一個選擇。「隨波逐流」也是一種選擇。你無法把責任推給環境、推給父母、推給「大家都這樣」。
在薩特的世界裡,沒有任何藉口。
你今天過著的生活,是你所有選擇的總和。不是命運安排的,是你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。
這就是為什麼薩特說:「人被判處自由。」
自由不是獎賞,是刑罰。你不能不自由,就像你不能不呼吸。你必須選擇,而每一個選擇都帶著全部的重量。
你被判處自由
焦慮、孤獨、絕望
薩特用這三個詞來描述真正面對自由的人會經歷的狀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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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慮:因為你知道沒有標準答案,你必須自己負全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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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獨:因為沒有任何人能替你選擇,即使是建議你聽從的那個人,「聽從他的建議」也是你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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絕望:因為你不能寄希望於任何外在力量來拯救你。上帝不會、命運不會、機運不會。
這聽起來很沉重。但薩特說,只有穿越這些,你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。
他人即地獄
這句話常被誤解。薩特的意思不是「別人很討厭」,而是:
我們太容易透過別人的眼光來定義自己。
當你在意別人怎麼看你、當你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外在評價上,你就把定義自己的權力交了出去。你讓自己變成了「別人眼中的那個人」,而不是「你選擇成為的那個人」。
這時候,他人就成了你的地獄。
他人即地獄
四、荒謬與自由的交會
卡繆和薩特是朋友,也是論敵。他們對存在主義的詮釋不盡相同,但在某個核心點上是一致的:
沒有人會來告訴你該怎麼活。
卡繆說:世界不回應你的追問,但你可以反抗。 薩特說:沒有預設的本質,但你可以創造。
一個是在荒謬中找到尊嚴,一個是在自由中找到責任。
他們都在說同一件事:你不能等待意義被給予,你必須自己去活出來。
五、思想,給你不同的視角打開世界
讀到這裡,你可能會問:「道理我都懂,但我明天還是要擠地鐵、還 KPI、還房貸。這些哲學到底能幫我什麼?」
我想誠實地說:這些哲學不會讓你的生活變輕鬆。
它們做的,是讓你更清醒地面對那個重量。
當你意識到沒有人欠你一個意義,你反而可以停止抱怨「為什麼是我」。當你接受每一個選擇都是你自己的責任,你反而可以停止等待「對的時機」。
薛西弗斯的石頭不會消失。但當你不再期待它停在山頂,推石頭這件事本身,就變得不一樣了。
後記:在荒謬中前行
寫完這篇,我想起卡繆說過的另一句話:
「在隆冬,我終於知道,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。」
在隆冬中的夏天
在最深的寒冷裡,你會發現自己還活著這件事本身,就是一種力量。
現代人的困境,從來不是「活不下去」,而是「不知道為什麼要活」。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因為答案必須是你自己活出來的。
哲學家能給你的,只是一張地圖,告訴你:這片荒原裡,有人走過。
至少一路上,你不是孤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