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使用 AI 的時候,時常感到後怕。
前幾天我關掉一個跟他的對話,去忙別的事。過了兩天回來,重新打開對話框,隨便打了一句話。他立刻接上了,好像時間退他來說不存在。
他彷彿可以把思考跟智慧靜止。只要有足夠的能源,他可以一瞬間思考過百年的歷程。也可以隨時停下來,又隨時繼續。
他以一種蔑視時間的方式存在。思考時間可以是被永久定格,同時又可以被無限加速。
這讓我有一種很深的不安。並不是擔心「AI 要搶我工作」,而是發現智慧跟思考原來這麼廉價嗎?原來人類驕傲的智商,也可以只是能源的某種代謝物。
覺得焦躁,同時又有一種沉悶壓著你。這個時代太快了,快到讓人喘不過氣,但同時又說不上來自己到底在急什麼。這兩種感覺混在一起,很不舒服。
這可能是我們這輩子遇到的最大一次技術變革。我不確定,但我懷疑是。
一、人不是工具
怕被當成工具。怕被異化。怕被平面化。這不是 AI 時代才有的焦慮。從工業革命開始,人類就一直在跟這個恐懼相處了。
工業時代的時候,人進了工廠。你原本是個木匠,手跟腦是連在一起的,做出來的東西是你的。進了工廠之後,他們不需要你的腦。只需要你的手做一個動作,一天做幾千次。馬克思在 1844 年講了一件事,我覺得到今天還是成立的: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,他自己就越貧窮。你把自己倒進產品裡,產品越強大,你就越空。那些東西是你做的,但不是你。
這就是異化。你跟你做的事情被切開了。你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,你是一個零件。
後來有人受不了。六〇年代那群嬉皮士,基本上就是一群說「我不玩了」的人。搞公社、搞音樂、搞迷幻藥。當時的路德派,就是工業革命時期那些去搗毀機器的人,也許再過不久,我們也會有人發起一個運動,砸掉那些晶片,想燒掉那些算力工廠。
嬉皮的反抗也沒撐多久。因為你可以拒絕系統,但系統之所以成為系統,是因為他有足夠的韌性自我修復。
二、一個更聰明的劇本
資本主義就是那個穿了個糖衣重新回來的系統。
工業時代的問題其實很單純:有人壓榨你,你知道敵人是誰,所以可以反抗。但如果敵人消失了呢?如果壓榨你的人就是你自己呢?
資本主義做了一件很高明的事。它不再跟你說「你是工人,乖乖幹活」。它換了一個說法:你是自由的,去追逐你的夢想吧,透過財富。
這是它給每個人的夢想。讓資本家不會重蹈工業時代的覆轍。不會再有大規模的工人運動,因為每個人都忙著追自己的夢去了。你可以選擇買什麼車、住什麼房、過什麼生活。自由。
但你仔細想,你追的那個「成功」長什麼樣子?有房有車、年薪百萬、財務自由。這些目標到底是你自己想要的,還是整個系統告訴你應該想要的?你說不太上來。但你照做了。大家都在照做。
韓炳哲講過一個說法,我覺得很準:你以為自己是自由的,但你其實是一個沒有主人的奴隸。你在自願地剝削自己。替自己排 KPI、設定里程碑、規劃五年計畫。你是員工也是監工,而且你比任何老闆都狠,因為你連睡覺都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。
工業時代至少還有個老闆可以恨。現在你恨誰?恨你自己嗎?
有人替你寫好了一個劇本,告訴你「你應該是什麼」。工廠說你是勞動力。市場說你是消費者。你一直在演別人寫的角色。
然後 AI 來了。
三、這次動到的是思考
之前被取代的好歹是勞動,是你的手、你的時間。你還可以安慰自己說,我的腦袋還在。思考,這個被我們奉為神聖領域的地盤,機器碰不了。
那是名為「我」的東西的居住地。
但現在 AI 不只在幫你工作,他還在幫你思考。想得比你快、比你廣、比你便宜太多了。你花三個小時寫的東西,他三十秒搞定,而且搞不好比你寫得還好。你的思考將變得一文不值。
你知道一百萬跟十億的差別嗎?
1,000,000 秒
11.6 天
1,000,000,000 秒
31.7 年
如果一秒數一下,數完一百萬要 11 天。數完十億要 31 年。
如果我們可以透過 AI 把思考時間壓縮,那百萬富翁跟億萬富翁的區別將會是巨大的。他可以比你多出超過三十年的思考時間。不是多一點點。是三十年。你整個青春、你所有的迷惘和掙扎和領悟,對他來說就是一筆算力開銷。是不是想想都後怕。
如果能源真的成為基礎的貨幣,那思想不過就是以此為基礎誕生的某種商品。你的思考,在這套邏輯裡,只是一種效率不高又出奇的貴的算力。
Mark Fisher 講過:想像世界末日比想像資本主義的終結更容易。我覺得在 AI 時代可以補一句:想像自己被取代,比想像自己不可取代更容易。
四、但他取代不了你
但我最近在想一件事,也許我們都因為焦慮而思考錯方向了。
所有的害怕都建立在同一個假設上:你的價值在於你能想什麼、想多快。思考是你的核心,所以更強的思考者出現了,你就完了。
但生活只是思考和效率嗎?生活是應該是…:
是我喜歡的酸種麵包。出爐的時候外殼脆脆的,裡面軟到你咬下去會愣一下。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,麵包店不過是我路過高鐵站旁的小店。
是跟爸媽吵完架之後那種尷尬的和好。沒有人正式道歉,但晚餐的時候我媽多夾了一塊肉到我碗裡,我假裝沒注意。那個瞬間什麼都沒說,但什麼都說了。
是某一天你接住愛的那個瞬間。也許是有人在你最爛的時候沒有試圖修復你,就只是坐在旁邊。也許是你終於願意讓另一個人看見你不好的樣子。
這些東西不在效率的維度上面。所以根本不存在「被取代」這回事。
我這個存在,並不需要那些 token。也無關於算力增長了多少。
五、你的劇本你自己寫
我想說的其實是,在這個時代的洪流中,我們比以往都更需要找到自己的敘事。自己的世界觀。
不是雞湯說的「找到你的熱情」。是更底下的事。是你怎麼看這個世界、你在乎什麼、你覺得什麼東西是重要的。這些不是附加品,不是可以外包的配件。它們就是你這個主體本身。你的世界觀就是你。你的敘事就是你。你的核心價值就是你。這才是人作為一個主體,最重要的東西。
人生意義的困惑也許是每個二三十歲的人都會碰到的。只是我們這代人更辛苦一點,必須加上 AI 這個巨大的變量。它讓這件事變得更急、更沒辦法裝看不見。
但也許這反而是好事。當思考變得廉價,你就被迫去面對一個更深的問題:思考之外,你到底是誰?
尼采說過,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,就幾乎能忍受任何一種活法。《活出意義來》 的作者 Frankl 在納粹集中營裡親眼驗證了。他發現活下來的不是身體最強壯的人,是那些心裡還抓著什麼東西的人。那個東西就是他們的敘事。
結語
我現在每天還是在用 AI。他很強,強到讓我驚喜又害怕。
但我不再覺得他會取代我了。
他能取代的是功能,但我是一個人。功能可以比較、可以優化、可以替換。但一個人不是一堆功能的集合體。
一個人是:你喜歡什麼口味的麵包。你跟爸媽之間那些說不出口的事。你接住愛的那個瞬間。你看世界的方式。你選擇在乎的東西。
所以沒有 AI 會取代你,他只能取代事情的效率。除去 AI 也沒有任何人會取代你,你終究是獨一無二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。
所以少年們,用經驗完善自己的世界觀,用實踐的行動去寫下自己的劇本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