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開朗基羅被問到如何雕出大衛像時,據說他回答:「很簡單,我只是把不是大衛的部分鑿掉。」

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藝術家的俏皮話,但兩千年前的斯多葛學派會告訴你:這正是活出好人生的全部秘訣。

斯多葛主義誕生於西元前 300 年左右的雅典。當時正值希臘化時代,亞歷山大大帝去世後城邦制度崩解,社會動盪不安,人們對命運感到無力。在這種背景下,基提翁的芝諾(Zeno of Citium)創立了斯多葛學派,教導人們:世界雖然混亂,但內心可以自治。

現代社會不斷要求我們「成為」更多。更有錢、更有成就、更有影響力。我們以為成長是一場加法遊戲,於是拼命往身上堆疊更多標籤、更多技能、更多頭銜。然而《牧羊少年奇幻之旅》作者保羅·科爾賀(Paulo Coelho)提出了一個觀點:

成長的關鍵可能根本不在於「成為」什麼,而在於「卸下」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。

這種「減法哲學」正是斯多葛主義的核心。但這裡有個問題:如果成長是減法,那我們該減掉什麼?


一、你現在就在失敗

行為設計創業者 Zach Pogrob 說過一句殘酷的話:

「你還沒開始是因為怕失敗,但你現在已經在失敗了,因為你根本還沒開始。」

這話刺耳,卻是斯多葛思維的精髓。

大多數人認為不行動是「安全」的。至少不會丟臉,至少不會被嘲笑。但數學不會說謊:不行動的成功機率是零。這本身就是最徹底的失敗。只要你開始了,無論結果如何,你都已經獲得了「經驗」這個資產。經驗可以累積、可以複利、可以轉化為下一次的優勢。

停在原地則什麼都沒有。

羅馬斯多葛哲學家塞內卡(Seneca)有一句更深刻的話:「我們在想像中受的苦,比在現實中更多。」試想你在一場艱難對話、醫療檢查或重大人生轉變之前的焦慮。你的大腦會預演無數種慘狀,這種「預先的痛苦」毫無意義,因為它無法減輕現實的打擊,只會提前耗盡你的勇氣。

現實發生時,我們通常能一步步處理。但想像力卻逼我們一次面對十二種最糟的可能性。

所以第一件要減掉的東西,就是那些讓你動彈不得的恐懼。但問題來了:當恐懼消失之後,你該怎麼行動?


二、人生只有三個選項

矽谷知名投資人 Naval Ravikant 提出了一個框架,簡單到令人不舒服。

面對任何困境,你永遠只有三個選擇:改變它、接受它,或離開它

沒有第四個選項。

如果你對一份工作不滿,要嘛想辦法改善它,要嘛全心接受現狀並停止抱怨,要嘛離開去找更好的機會。大多數人的痛苦來自同一件事:想改變卻不動手,想離開卻不走,又不願接受現實。這種「想著要改變卻不行動」的狀態,才是真正的心理奴役。

掙扎本身才是痛苦的根源。

想像你站在三條岔路前,每條路都有風險,每條路都有代價。你站在原地,左看右看,遲遲不動。一個小時過去了,一天過去了,一年過去了。你還站在那裡。這才是真正的地獄。

選擇一個選項並執行,痛苦反而會消失。一旦你踏出第一步,內心的拉扯就結束了。你不再是困在原地的囚犯,而是正在移動的行動者。


三、紀律的真相

說到行動,大多數人會問:「可是我沒有動力怎麼辦?」

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陷阱。

動力是一種情緒,而情緒是善變的。今天你看了一部勵志電影,熱血沸騰;明天你睡眠不足,什麼都不想做。依賴動力就像依賴天氣,你永遠無法確定明天會是晴天還是暴風雨。

斯多葛學派的答案是紀律。

創意指導者 Reini Lackner 說得精準:「紀律無關完美,紀律關乎連續性。」一個紀律嚴明的人不是不會犯錯,他只是不會連續犯第二次。你今天沒去健身房?沒關係,明天回去就好。關鍵是不要讓一次中斷變成永久放棄。

保持趨勢比追求單點完美更重要。

這也是為什麼《原子習慣》作者詹姆斯·克利爾(James Clear)建議我們要設計一種能「多次投籃」的生活模式。與其花三年琢磨一個完美作品,不如每個月產出一個不完美的版本。當你有大量嘗試機會時,單次失敗的殺傷力會降到最低,而成功的機率會隨嘗試次數提升。

先完成它,然後做正確,最後做得更好。 順序很重要。

但如果你在過程中失敗了呢?


四、失敗是路徑的一部分

大多數人把失敗當成終點。斯多葛學派把失敗當成路徑。

這不是心靈雞湯式的自我安慰。這是一種根本性的視角轉換。

想像你在健身房練舉重。肌肉之所以會變強,正是因為你把它撕裂了。每一次舉起重量,肌肉纖維都會產生微小的撕裂,然後在修復過程中變得更強壯。沒有撕裂,就沒有成長。

失敗對心智的作用也是一樣的。

教訓比錯誤本身更重要。

斯多葛學派有一個觀念叫「障礙即道路」(The Obstacle is the Way)。當你遇到阻礙時,那個阻礙本身就是你修煉的機會。被拒絕了?這是練習韌性的機會。計畫失敗了?這是學習調整的機會。遭遇背叛?這是練習寬恕或設立界線的機會。

關鍵不在於避免失敗,而在於從失敗中提取價值。

每一次失敗都帶著一個問題:「這件事教了我什麼?」如果你能回答這個問題,那次失敗就不是白費的。它變成了學費,而你獲得了一堂課。

這也是為什麼斯多葛學派鼓勵寫「錯誤日誌」:記錄下每次的失敗,列出從中學到的教訓。這個練習能把痛苦的經驗轉化為可累積的智慧。

失敗不是相反於成功。失敗是通往成功的必經之路。

但光有面對失敗的心態還不夠。你還需要一種在這個分心時代越來越稀缺的能力。


五、專注力是超能力

我們總說自己「沒有時間」。但這通常是謊言。

真正的問題不是時間不夠,而是專注力不夠。你有兩小時,但你花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在手機上滑來滑去,最後只剩十五分鐘匆忙做事。然後你說:「我真的很忙。」

斯多葛學派會告訴你:專注力是現代社會最稀缺的資源

想想看,每一個 App 都在爭奪你的注意力。每一則通知都在打斷你的思緒。每一個演算法都在研究如何讓你多停留幾秒鐘。在這種環境下,能夠深度專注的人,就像在一群散兵游勇中的精銳部隊。

深度專注不只是提高效率的工具。它也是內心平靜的來源。

當你全神貫注在一件事上,焦慮會暫時消失。因為焦慮需要你的注意力才能存活。當注意力被完全佔用,焦慮就沒有容身之處。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在「心流」狀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
你不缺時間,你缺的是專注。

練習專注的方法很簡單:一次只做一件事。關掉通知,設定特定的時段處理郵件和訊息,把手機放到另一個房間。這些聽起來很基本,但在一個設計來分散你注意力的世界裡,它們是最激進的反抗。

但這裡有一個陷阱:如果你什麼都想控制,你反而會失控。


六、信心與自我的差別

很多人把「信心」和「自我」搞混了。它們看起來很像,但本質完全不同。

信心是安靜的,自我是喧鬧的。

一個真正有信心的人,不需要到處宣揚自己有多厲害。他不需要貶低別人來墊高自己,也不需要每次都贏得爭論來證明自己的價值。他的信心來自於對自己原則的信任,來自於長期累積的實力,來自於知道自己是誰、想要什麼。

自我則相反。自我需要不斷被餵養。它需要別人的認可、需要贏、需要被看見。當自我受傷時,它會變得防禦性很強,會攻擊、會逃避、會合理化。

斯多葛學派對此有一個實用的建議:

自信地表達,彷彿你是對的;但仔細地傾聽,彷彿你是錯的。

這句話來自《連線》雜誌共同創辦人 Kevin Kelly,但它完美體現了斯多葛式的智慧。你可以堅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,但同時保持開放,願意被更好的論點說服。這種態度需要真正的信心,因為只有不害怕被證明是錯的人,才能真正地傾聽。

自我害怕犯錯,所以它會固執己見。信心不怕犯錯,因為它知道:承認錯誤不會讓你變弱,反而會讓你更接近真相。

這也是為什麼斯多葛學派強調謙遜。謙遜不是自我貶低,而是對自己認知邊界的誠實承認。你知道得很多,但你也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更多。


七、控制的邊界

斯多葛哲學有一個核心概念叫「控制二分法」(Dichotomy of Control)。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學術,但它的內容極為實用。

世界上的事物分成兩類:你能控制的,和你無法控制的。

想像你手上有一個圓圈。圓圈裡面是你能控制的東西:你的思想、你的行為、你的態度。圓圈外面是所有其他東西:他人的評價、經濟的起伏、身體的老化、意外的發生。

這個圓圈比你想像的小很多。 大多數焦慮來自於搞混了圓圈內外的東西。

我們花大量精力擔心無法控制的事:

  • 擔心別人怎麼看我們
  • 擔心明天會不會出意外
  • 擔心努力之後會不會得到回報

這些擔心毫無意義,因為無論你擔心多少,結果都不會改變。

斯多葛的做法是把所有精力集中在可控的範圍內。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準備程度,但無法控制面試官的心情。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表達方式,但無法控制對方的理解能力。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,但無法控制行動的結果。

接受這個事實不是消極。這是最務實的生存策略。

但光是知道哪些事可控還不夠。你還需要一套方法來處理那些無法控制的事發生時,你腦中自動冒出的念頭。


八、活在現實裡

斯多葛哲學家愛比克泰德(Epictetus)說過:

「困擾我們的不是事件本身,而是我們對事件的評價。」

同樣是下雨,有人覺得掃興,有人覺得浪漫。差別不在雨,在於你選擇如何詮釋它。斯多葛學派稱這種練習為「認知重構」(Cognitive Reframing):意識到是你的評價而非事件本身讓你痛苦,然後主動選擇一個更有建設性的詮釋。

  • 「我被毀了」可以變成「這給了我展現勇氣的機會」
  • 「我沒能力」可以變成「這只是我不熟悉」

這不是自我欺騙。這是選擇看見完整的現實,而不只是那些讓你痛苦的片段。

馬可·奧理略(Marcus Aurelius)作為羅馬帝國的皇帝,每天早上都會寫日記提醒自己:今天會遇到自大的人、背叛的人、忘恩負義的人。這聽起來很消極?恰恰相反。他這麼做是為了在這些情況發生時不感到意外,從而保持平靜與專注。

斯多葛學派稱這種練習為「負面預演」(Premeditatio Malorum)。冷靜地預想可能遇到的挑戰,目的不在於製造焦慮,而在於建立心理準備。當困難真的來臨,你不會被打得措手不及。你早就演練過了。

控制可控的、接受不可控的、重構你的評價、預演可能的困難。這些技巧加在一起,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

九、先生存,再成功

斯多葛學派有一個常被忽略的智慧:生存本身就是一種成就。

我們總是被教導要追求卓越、要贏、要成功。但沒有人告訴你:在很多時候,光是不放棄、不崩潰、不被擊倒,就已經是一種勝利了。

想像一場馬拉松。最後衝過終點線的人,不一定是起跑時最快的那個。往往是那個在所有人都想放棄的時候,依然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。

贏家往往不是最有天賦的人,而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。

這意味著什麼?這意味著你需要學會保護自己的能量。

現代社會崇拜「忙碌」。不停地工作、不停地產出、不停地優化。但斯多葛學派會提醒你:創造越狠,恢復就要越深。

如果你只知道衝刺,卻不知道休息,你遲早會燒盡。那些能夠長期保持高產出的人,都有一個共同點:他們像重視工作一樣重視恢復。

這不是懶惰的藉口。這是戰略性的智慧。

你不需要每天都是英雄。你只需要確保自己明天還能繼續上場。有時候,退一步、喘口氣、讓自己充電,反而是最有生產力的選擇。

長期主義的核心不是「做得最多」,而是「持續得最久」。


十、回到那塊大理石

斯多葛哲學最終指向一個問題:你是誰?

剝掉社會告訴你應該成為的樣子。剝掉父母期待你成為的樣子。剝掉同儕壓力下你假裝成為的樣子。在所有這些層層包裹之下,那個原本就存在的你,才是答案。

這裡有一個特別需要剝掉的東西:把工作當成人生全部的錯覺

現代人很容易陷入一種思維:我的工作就是我。職稱定義了我的價值,薪水衡量了我的成功,績效決定了我值不值得被尊重。但斯多葛學派會提醒你:工作只是生活的一個子集,不是生活的全部。

你不只是一個工程師、一個設計師、一個經理。你也是一個朋友、一個家人、一個有自己興趣和好奇心的人。當你把所有的自我價值都押注在職業成就上,你就把自己變得非常脆弱。因為職業可以失去,頭銜可以被拿走,但你作為一個人的本質,不應該隨之消失。

這裡還有一個更深的問題:你用誰的尺在衡量自己?

社會有一把尺:財富、名聲、地位、追蹤者數量。如果你用這把尺來衡量自己,你永遠不會滿足。因為總有人比你更有錢、更有名、更成功。你會陷入無止境的比較,而比較是快樂的竊賊。

斯多葛學派建議你建立自己的「內部計分表」。

成功不是滿足別人的期望,而是達到你為自己設定的標準。

你的標準可能是:今天我有沒有對人誠實?我有沒有盡力做好手上的事?我有沒有對自己的原則保持忠誠?這些問題的答案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別人看不見,也無法評判。

當你用內部計分表來衡量自己,你就不再需要外界的認可來確認自己的價值。你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,這就夠了。

成長的過程就像雕刻那塊大理石。你不需要往上面添加任何材料。你要做的是鑿除多餘的石塊:他人的期待、過度的恐懼、無端的焦慮、社會強加的定義,以及那個「工作就是一切」的迷思。每鑿掉一塊不屬於你的東西,真實的自我就更加清晰。

斯多葛學派把這叫做「回歸本真」。聽起來很玄?其實很務實。

因為當你不再背負那些不屬於你的重量,你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:所謂的「成功」和「失敗」,其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絕對。

作家 Anelise Chen 說得好:

成功與失敗存在於一個連續體上。即使是所謂的「失敗」,也包含了部分成功;即使是「成功」,也可能有潛在的代價。

我們都只是處於前進路上的某一點,有時候走得快一些,有時候慢一些。

這種觀點能防止我們在成功時傲慢,也能在挫敗時避免陷入絕望。


結語

很多人誤解斯多葛主義,以為這是一套教你變得冷酷無情的哲學。剛好相反。它是一套讓你在暴風雨中保持航向的導航系統。你無法控制風的方向,但你擁有調整船帆的角度與掌舵的技術。只要你專注於這些技術,即便在最洶湧的海面上,你也能保持前進。

而前進的第一步,永遠是放下那些不屬於你的重量。

就像米開朗基羅說的,把不是大衛的部分鑿掉。剩下的,就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