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上有兩種困難,一種是面對無限種可能性的「創造困難」,一種是面對有限性的「競爭困難」。
為什麼會有這兩種困難,以及我們該追求哪一種?
本篇的內容多來自於「湯質看本質」的《給未來孩子的信:不要圍觀他人的生活》,如果你對這些內容感興趣,務必去觀看原始影片,收穫會更多。
一、兩種人
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:直接的人,和間接的人。
為了方便討論,我們叫他們「直人」和「間人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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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人是遊戲的人、散步的人。把生活當成直接的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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間人是競爭的人、趕路的人。手段與目的分離,生活中充滿了間接性。他們起初被間接性妨礙,後來卻慢慢享受於此。

其實你很容易分辨出身邊的直人和間人。
在表達的時候,直人關注思想,間人關注口音。拍照的時候,直人關注光影,間人只關注用什麼設備。學習的時候,直人關注知識,間人只關注有哪些學習的工具。
總之,直人試圖進入事物的內核,而間人滿足於在外圍游蕩。
因此間人有很多名號:參數黨、器材黨、周邊控。我們不妨統稱為「外圍黨」。
二、外圍的誘惑
我們總說「事物事物」,事在先,物在後。內核中的人專注於事、勝於物。外圍的人沉溺於物,結果荒廢其事。
這很荒唐。但這卻是這個世界發展的基本邏輯。
攝影業的發展離不開一群關心攝影機器遠超過關心攝影本身的人。體育業的興盛,也是因為運動裝備是一門巨大的生意。可以說,今天這個世界的繁榮,就奠基於這種間接性和外圍性。
為什麼會這樣?
大概是因為外圍提供了簡明的評價體系和虛假的參與感,而這兩者恰恰是人們構建自我認同的基本條件。
因此,真正區分內核與外圍的,不是「事」和「物」,而是「難」與「易」。
相比攝影,評價攝影作品是容易的。相比評價作品,比較拍攝設備的參數是更容易的。
越是外圍,人數越多。

三、層層圍觀
人類社會中有一種層層圍觀的認知模式。
有一個人在創作作品,就有十個人評價作品,就有一百個人研究他們的創作裝備,就有一千個人對評價作品的作品進行評價、對研究裝備的裝備進行研究。然後會有剩下的數以萬計的人,在最外層圍觀這一切。
他們想要參與進去,於是他們買點東西。
這種層層圍觀的結構會帶來兩個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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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評論者當成事物意義的最終代言人。
評論者相當於高級間人。他們的工作簡化了事物的複雜性。每當普通的間人對現象感到困惑不解的時候,他們就會跑到評論者那裡發問:「如何評價 XXX?」不直面困惑,而是追究「如何評價」、「如何看待」,這是間人構建自己世界觀融貫性的基本操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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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對「物」的消費當成意義實現的最終途徑。
直人創造作品,間人解釋作品。解釋本身變成作品的同時,高級的間人就變成了初級的直人。這些作品會供更間接的人消費。更間接的人不甘於此,想要參與進來,只能在物上下功夫。
「我成不了某人,但我能和某人吃同樣的食物,用同樣的工具,開同樣的汽車。」

四、什麼是錢
在內核與外圍中,衍生出了無數的產品,物質的、文化的。這些產品之間的「間」量是不一樣的。原作的價值高於數碼複製品,手工製作物的價值高於流水線的商品。一般來說,越間接的商品就越不值錢。
那什麼是錢?
錢是這個世界上最間接的東西之一。錢居於外圍的外圍之外,是一切產品的等價物,是至間之物。
雖然它起初只是純粹的等價物,卻悖論性地獲得了一種絕對的普遍性和可度量性。一個自身毫無價值的東西,成了價值的載體,成了間人所認同的萬物最清晰的評價尺度和最終極的解釋依據。
錢本來是手段,意義才是目的。但人們把手段(錢)當成了目的,把目的當成了手段(錢)的副產品。

五、兩種世界觀的戰爭
這個顛倒催生了兩種世界觀的戰爭。
一種世界觀認為,金錢與權力的流轉只是表象,內核是來自於人對意義的追求與創造。金錢與權力,只不過是創造意義時產生的副產品。
另一種則完全相反:什麼藝術作品背後的意義,這些才是表象。驅動這個世界運轉的根本力量,是人對金錢與權力的欲求。這些作品只不過是人類在追求金錢與權力時創造的副產品而已。
- 前一種理性主義的世界觀,稱為「直人世界觀」,也叫「月亮世界觀」。
- 後一種世俗主義的世界觀,稱為「間人世界觀」,也叫「六便士世界觀」。
這兩種世界觀視同水火,互認對方為表層的假象,自己才是底層的本質。

這種對立撕扯著今天的年輕人。有句話是這樣說的:一個人如果在十四歲的時候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,他一定庸俗得可怕;如果一個人在四十歲的時候仍然是理想主義者,他又未免幼稚得可笑。
今天的年輕人,在表象與本質、表層與底層的顛倒之中,暈頭轉向,茫然失措。最終被逼無奈,混入了中間的夾層。有時幼稚得可笑,有時又庸俗得可怕。
其實徹底的庸俗之人和理想之人,都有純粹的快樂。唯有活在中間的人是最辛苦的。他們缺乏因篤信而生的勇氣,也缺乏因偏見而起的魯莽。他們是患得患失的機會主義者,總是在權衡利弊,顧此失彼,像被困住的那頭布里丹之驢。
最後的結果是:他們既不具備精湛的技能收割世俗認同的目光,也沒有辦法進入事物的內部轉化自己的生命衝動。他們游走於兩個世界的外圍,只能發表一些評論,或者買一些周邊來自慰。
六、兩種困難
既然兩者都有純粹的快樂,憑什麼認為某一種快樂更值得追求呢?
前面說,真正區分內核與外圍的,不是事和物,而是難與易。所謂困難,大概是這樣一種東西:當現狀與預期有著巨大的落差,而且這種落差無法被清晰認識的時候,我們會體驗到一種叫「困難」的籠統經驗。
當你在兩個世界中想要穿過層層的圍觀、擠入內核之中時,你會遭遇兩類完全不同的困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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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類:直人的困難,來自深刻的神秘:無限的困難。
一個事物如果永遠無法被徹底地解釋或描述,我們就說它是神秘的。這裡的困難指的是:某項活動既不存在標準的活動流程,也不存在公認的結果評價體系,因而展現出事態的無限可能性時導致的困難。
例如:當你要寫出一篇好文章的時候,當你想要畫出一幅美麗的作品的時候,或者說想要進入月亮直人世界的內核的時候,你就會遭遇這種困難。這是無限導致的困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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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類:間人的困難,來自膚淺的混亂:有限的困難。
某項活動由於參與者都有同樣的目標,因為資源有限而導致的競爭白熱化而產生的困難。比如當你想要中彩票的時候,想要財務自由的時候,想要坐擁香車美女的時候,你就會體驗到那種困難。這是有限導致的困難。
六便士世界有一種有限性,它的約束條件決定了大多數人注定是匱乏的。月亮世界有一種無限性,因為某事無跡可循、無計可居,所以人人都有自己騰挪的空間。
由於錢是最外圍的「至間」之物,所以把金錢當做欲求的目標,其實是選擇了一條最容易走的路。因為它不涉及任何的自我反思和自我辯證,是我們動物精神的直接延伸。只不過由於人人都如此選擇,它變得非常困難。
逃避直人的困境,就會陷入間人的死局。
吊詭的是,想要在這種有限中追求無限的妄想導致的妄念,恰恰是經濟發展的原動力。
與膚淺的混亂纏鬥,注定了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候都會活在挫敗與焦慮之中。但在他們看來,逐利依然是最理性的那個選項。
這裡引出了第二組觀念顛倒:理性與非理性的顛倒。
庸眾所認為的「理性」,其實是一種非理性。那些被他們指認為非理性的行為,比如理想主義、追求藝術,恰恰是最理性的選擇。因為經由創造,人人都能在展開自己的同時,不擠佔他人的生存空間。
因此,我們必須直面深刻的神秘,直面無限性的困難。因為它們才是價值與意義的真正源頭。
七、活在時間裡的人
在你成長的過程中,會有很多人評價你。他們基於你的過去,推斷你的未來。
但這種評價要能運作,有一個前提:你必須是可以被時間切片的。
「十八歲還沒考上大學」「三十歲還沒結婚」「四十歲還在做這種事」——這些判斷之所以成立,是因為我們預設了人可以用年齡來定義,用階段來衡量。
但你真的可以被這樣切割嗎?

時間不是客觀存在的自然之物。它是人類發明的最精密的「間」之工具。有了時間,無限的可能性才能被壓縮成有限的期限,不可評價之人才能被放上評價的天秤。
更糟糕的是,時間讓「當下」徹底失去了獨立的意義。未來被拿來定義現在,而不是現在重新定義未來。
這裡就出現了第三組顛倒,也是最終極的顛倒。當下瞬間與時間的顛倒。
時間和金錢一樣,它們以最無辜、最公平的面目出現,先是成了我們衡量一切的尺規,然後成了收容我們欲望的對象。但它們兩者恰恰是一切「間接性」得以成立的根基。
我們錯把最沒有價值的當成最有價值的,錯把最不理性的當成最理性的,錯把最間接虛幻的當成最直接真實的。最終在三重顛倒的合力扭曲之下,人們完成了邏輯閉環。
現實世界中所有的不合理,突然都有一種匪夷所思的合理性。
八、結語
我們都是卡在中間的人,既不是純粹的直人,也不想只做個間人。我感覺自己充其量是個高級間人,嘗試成為其他間間人的初級直人。
其實記錄這篇文章也是想要提醒自己,要不斷地挑戰困難,不要做圍繞在世界外圍的間人。要成為純粹的直人,把生活跟過程就當成目的本身。
如果你對這個主題有興趣,可以回看之前寫的:模仿遊戲,也是談到相同的模仿慾望會產生有限的競爭,從而導致內卷,也許會帶給你一些額外的啟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