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床上兩隻交疊的手,一隻枯瘦,一隻年輕

「你趕緊回來吧,爸爸狀況不太好」

母親在電話那頭焦急地說著,這半年來時不時就能聽到母親對於父親身體狀況的擔憂。與以往不同的是,這次母親的語氣顯得特別的急躁,所以我在電話裡就答應馬上回家。剛放下電話沒過五分鐘,母親又打過了來:「還是留在台北吧,可能沒什麼事了,你過兩天再回來吧」。

但我心中卻隱隱感覺不對,像是某種直覺,或只是察覺母親那一絲絲的不安,我還是告知母親我準備收拾回醫院探望。


其實我是不喜歡回家的,從高中起我就一直住在外面,不知不覺中我獨自生活的日子,竟比在家中與父母同住的時間更長了。不知道是不是這樣,每次回家都給我異樣的感覺,是自己的家卻總有股莫名的侷促感。家裡的飲料不是我習慣的牌子,每天早上總會被母親的聲音吵醒,與家的連結就是在這一點點的習慣差異裡脫了勾。這種侷促感,來自於不熟悉,也來自於我享受逃避家庭的負罪感。


回到彰化後,我就馬不停蹄的趕到病房。病房的燈光偏暗,但也可能是記憶給我的錯覺。角落的病床上躺著一個病懨懨的中年人。與父親許久未見,他比我印象中的消瘦許多,穿著醫院的病袍,輕飄飄的材質更顯得他的骨相。這是我的父親嗎?作為長期在外的遊子,每次回家都會感受到時間在他們臉頰上留下的傷痕。

在我的印象中,即便父親本身就是偏瘦的體態,卻也沒見過他這般枯瘦的樣子。在病床旁佇了一會,母親便喚我到父親身旁。看著父親的手,忍不住握了上去,像是遙遠的記憶中的那樣(牽手已經是男性文化裡最大的表達了)。

觸碰父親的手掌時有種異樣的感覺,並不像是我記憶中的那般厚實,也許是我長大了,也許是父親真的病太久了,連手掌都感覺不到肉。我捏捏他的手表示我回來了,他似乎也輕捏的回應我。


由於肺炎的緣故,父親的嘴裡始終插著管子,偶爾他會有想說話的樣子,卻因為這根管子而弄的十分狼狽。喉嚨捅著一根管子,發聲的時候伴隨著牽動管子而來的痛苦呻吟,父親只能發出嚶嚶嗚嗚的聲響,身體因為疼痛而不自然的抽動。此時大人們會搶著當他的嘴替,著急地想替父親減輕痛苦,告訴父親不用說了,大家都來看你了,我們都明白的你的意思,放心休息吧。

但其實我不明白,我想聽聽父親想說些什麼。


母親可能是在場情感最高漲的,每當有人來探望,他都會重新握著父親的手說:「大家都來看你了,要堅持好起來啊」。可是我從護士與看護的眼神看的出來,他們見到熱切的母親,眼神總會做出閃躲。在病房待久了,這些病人來來去去,有些活了有些則不會再見面。學會隔斷自己的情感,面對家屬必須保持看破不說破的樣子,不去回應過多的期待,也避免自己必須接上話的尷尬。

插著呼吸管的父親躺在病床上,家屬與護士圍站床邊

在大家休息的間隙,看護把病床的窗簾拉上,他要開始協助清理父親的排泄物。因為長期身體虛脫無力的緣故,父親的生殖器上已經插上導尿管,排便也需要依靠人工協助。護工必須把手伸入父親的肛門協助他排遺,只瞅了一眼我便本能地把眼睛閉上。

一方面是不忍心,固執愛面子、嚴肅的父親,居然如此不堪的被迫展示在我們面前。另一方面,我也可以理解母親這一年來的焦慮與不安,她一個女孩子要面對跟處理這樣的事情,這段時間一直照顧生病的父親是多大的壓力與煎熬,只是想像就能把人壓垮。


自從父親退休後,認知和行動功能就快速退化。雖然父親本就木訥寡言,但失去工作與生活重心後,感覺他更封閉自己了,日常的生活交流基本都依靠於母親。身體的機能也逐漸喪失,好段時間他已經無法獨自行走超過半小時,每十分鐘都必須要停下休息。這對於喜愛出門的他肯定是種坐牢般的感受吧。

在父親失去行動能力前,我們曾一起出遊過,當時只想著他能不能再努力的走一走,把身體給鍛煉好。聽著我的話,母親沒有說什麼,因為他知曉父親真實的身體狀況,母親感受到更多的也許是無能為力吧。再後來,母親曾想幫助父親重新找點簡單的工作,幫助他鍛鍊體力。

此時父親的身體卻好像斷崖式的下滑,甚至因為胃部問題,好幾次在工作的場所當眾腹瀉,濕了褲子。也有好幾次在車上大小便失禁,最後只得幫他買上包大人成人紙尿褲。父親一開始是相當抗拒的,但最後也只好妥協,因為當眾失禁與弄髒車子顯然更失尊嚴。

面對這樣的父親,我卻一個人在外地工作,完全由母親來照顧。


母親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,至今我仍不明白,他是如何同時保有少女的樂觀與女人的堅毅。我其實一直知道他與父親的感情不是很好,早就沒了愛情。我上學時第一次知道,原來懷孕要發生的男女之事時,感到相當的驚訝。因為我有記憶以來就沒見過父親與母親之間有過親暱舉動。

但在他們媒妁婚姻的年代,婚姻本就不是講究愛情。

國中時我就告訴母親,我是支持他們離婚的,各自快樂總比一起痛苦好。即使不是各自快樂,至少我知道母親會快樂的。母親在我眼中是充滿熱情的人,我覺得她值得比現在擁有更好的生活,我想要她自由。偶爾我會在母親面前偏袒父親,可能是出自於憐憫,因為母親沒了父親會更好,而父親沒了母親可能會無法自理。

最終母親一直沒有拋棄傳統女性的美德,或只是害怕其他人的看法,所以一直到了現在,我已經畢業工作了幾年,父親也已經躺在照護病房,母親仍遲遲守在這裡。


「嗶。嗶。嗶。」這是我回老家的第二天,父親身旁的醫療儀器突然大聲響起。所有人都因此打起精神。醫生從門外匆匆的趕來,就給了兩個選擇:「1.插管硬是撐著一口氣 2.放棄治療」。本就靜靜的病房裡,因為大家的面面相覷顯得更安靜了。耳朵甚至因為寂靜而產生了嗡嗡的轟鳴聲,直到奶奶說了句:「讓他輕鬆的走,不要插管了,那都是折磨」。

我們沒做出什麼爭論便都輕輕的允諾。父親的生命就在輕聲諾許中被快速的決定,沒有經過什麼劇烈狗血的爭吵,就這麼定了。我還沒空去捕捉爺爺和奶奶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情,就開始被處理後事的問題繼續推著走了。

母親看上去是最傷心的,我不明白他與這個男人的糾葛,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叮囑著父親:「要跟著菩薩走,好好修行過好日子,在那邊享受清福」。

病房裡幾個背對鏡頭的人影站在監視器前,低著頭

在看護幫父親處理穢物時,就悄悄拉我到一旁提醒我:「將來這個家靠你了,你要堅強一點喔」。當時父親還沒離世,但照顧過甚多臨終病人的她,可能早知道父親時日無多。我也只能點頭說是,畢竟我也不知道,沒了父親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
父親的兄弟們也都趕在他拔管前趕到醫院探望他,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哭。父親不善於聊天,也不曾提起與其他兄弟們的相處,此刻也許是我最後,也是唯一窺見他們兄弟感情的機會吧。

明明曾一起住在一個屋簷下,我卻對父親知之甚少


此時的父親已經拔管,醫生宣布父親腦死,但是必須等待心跳、呼吸停止才能宣布死亡。在等待期間,醫生來來回回確認了好幾趟,才終於宣布停止呼吸與心跳,寫下死亡證明與時間。據醫生說,父親從拔管到停止心跳的時間算挺長的。

我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,我只能應著點點頭不敢接話,因為那彷彿是在說父親還很想繼續活下去。

「碰。碰。碰。」不合時宜的敲門聲打斷病房的略顯悲傷的氣氛。殯葬業者快速的和醫院溝通著,今天我們的家庭不過也只是一筆生意,在這裡病房轉變成一個商業場所。不到五分鐘,父親的遺體就被推離病房,醫院重新鋪上新的床單,結束點交後,彷彿在病房的一切情緒都不曾存在過。

我跟著加長的禮車,隨著父親的遺體一起開往靈堂。如果不是托父親的福,我可沒坐過這麼好的車。每過一個路口,我都被要求呼喊父親,要他跟上禮車的腳步。其實內心多少有點尷尬,害怕其他人的目光,但也無所謂了,畢竟我今天死了個父親。

不知道喜歡出門的父親,現在是不是也會有一絲出遊的好心情。


負責殯葬的業者拿了一本厚厚的目錄,像是一本廣告型錄。裡面滿滿的是各種商品,有各式各樣的手機、手錶、房子,甚至還有傭人可以選擇。差別只是在於這裡的商品都是紙紮的,我們可以挑選購買要燒給父親什麼。對方在展示時,還略帶玩笑的語氣說:「上次有人挑的房子太小,還托夢給他的子孫讓他燒大一點的」。就算已經知道他是行銷的話術,但母親還是因此打消了購買最有性價比的產品,指了指大點的房子說,那我們要這個。

矮桌上擺著幾件紙紮的房屋模型,一隻手伸向其中一件

父親過世後不知道多久,母親悄悄的把父親從身份證上的配偶欄消除(配偶過世後可以自己選擇保留或重新申請移除)。直到人走了,這時候母親才終於願意放下自己的責任,結束她與父親的關係。我其實有點欣賞母親略顯叛逆的決定,母親在我們家已經受了夠多氣,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這個決定做得太晚。

此後我們家與父親的話題多圍繞在我們各自做了什麼關於父親的夢,作為一名唯物主義者,我不會過多解釋夢境的意義,但這好像能消解一些思念。畢竟在我的思想裡夢跟現實是沒有差別的,因為夢過的事跟做過的事,在今日都只不過是腦內的一段記憶。

父親的存在與不存在也許都是一樣的,只是今天以後,我不會再得到他的新消息。關於他的資訊也會慢慢地在神經元中被消解,最後跟著我一起消失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