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前的某個週末,我用 AI 從零做出了一個我構想了兩年的 side project。從空白資料夾到能 demo,只用了兩天。
那天晚上我關上電腦的時候,覺得自己長出了一對新的手。
過去那些「想做但沒時間做」的東西,那些卡在我筆記本裡的點子,全部都鬆開了。我可以寫,我可以做,我可以驗證。能力的天花板被掀開了,剩下的只是我願不願意動而已。
我以為這就是新時代的開幕。一年後我才知道,那只是我自己劇本的第一幕。
一、第一季:當我以為自己變成神
我把開始用 AI 的第一個月,私下叫做「神的錯覺期」。
不是誇飾。那種感覺真的接近某種宗教體驗。你過去十年累積在腦子裡的「想做卻做不出來」的東西,這個禮拜全部可以打包輸出。Side project 一個接一個。半夜兩點還在 commit,因為下一個點子又從浴室裡跳出來了。
我把以前畫在筆記本邊角的那些想法,全部都做出來了。每一個都會跑、會動、長得也不醜。我把它們截圖,丟到 Twitter,發 Product Hunt,等待掌聲。
前三個月我吃到很多甜頭。一個工程師一個人能做出的東西,從一張頁面變成一個產品,從一個產品變成一整個工作流。我覺得 leverage 終於屬於我了。
但 leverage 有一個前提,是你每一次出招都打在對的地方。
到了第三個月底,我開始發現一件事。我做出來的東西很多,但沒有一個真的有人用。下載數字像被踢翻的杯子,留存曲線像懸崖。我以為是行銷沒做好,但其實是更深的東西在搖晃。
我用 AI 加速的,是錯的方向。
二、第二季:原來速度不是答案
第二季開始,我陷入了一種疲憊。
那種疲憊不在身體裡。它像你拼命跑了很遠,才發現自己一直跑錯方向。我看著 GitHub 上一整排綠色的格子,覺得每一格都在嘲笑我。
我做了很多事,但這些事沒有變成什麼。
那段時間我才慢慢看清楚一件事,AI 沒有改變「什麼東西有商業價值」這個底層問題。它只是讓我「更快驗證一個東西沒有商業價值」。以前我要花六個月才會死心的點子,現在三週就能死心。從某個角度,這算進步。但情緒上很難消化。
因為灰心的頻率變高了。
過去寫程式很慢,這個慢替我擋住了很多事。它讓我看不見「我的想法本來就不夠好」這個事實,因為我可以一直把責任推給「我還沒做出來」。AI 把這個遮罩拿掉了。每一個沒人用的產品,都不能再怪做得不夠快。
剩下能怪的,只有想法本身。
三、第三季:我做出了商業作品,但我不認識它
第三季,我換了一個策略。
我不再從「自己想做什麼」出發,我從「市場現在在熱什麼」出發。AI agent 在燒,我就做 agent。Voice clone 在紅,我就做 voice clone。我用 AI 的速度去追每一波浪潮,希望趕得上其中一波。
從外面看,這是有成績的。我做出幾個還算可以的產品,拿到一些用戶,甚至有微薄的收入。
但我自己知道一件事,我做這些東西的時候,沒有真心相信它們。
我對那個領域沒有 know-how,我對那群用戶沒有同理心,我對那個產品該長什麼樣子也沒有審美直覺。我只是看到別人在做,覺得我也應該做。每一次打開 IDE 都需要說服自己再撐一下。當你需要說服自己去做一件事,那件事就已經輸了一半。
第一季我用速度撞牆,第二季我終於看見牆,第三季我繞過去,卻發現牆的另一邊只是別人的院子。
四、第四季:慢下來這件事,比我想像中難
第四季,我做了一個決定,慢下來。
聽起來很簡單,做起來不是。當你已經習慣「一個週末做一個 MVP」的節奏,要你花一整週只是讀書、跟用戶聊天、想清楚定位,那種焦慮感比想像中強。你的大腦會一直對你大喊:「你在浪費 AI 給你的優勢。」
但我慢慢意識到一件事。AI 加速的部分,已經變成所有人的標配。寫程式快,不再是稀缺品。我跟另一個用 AI 的人之間,速度的差距越來越小,小到沒有人會在意。
那什麼還能把我區分出來?
是我對某個領域多年累積的真正理解。是我對那群人的真實同理心。是我對一個產品該長什麼樣子的審美直覺。是我願意花多少時間在「不寫程式」的事情上:研究、跟用戶說話、行銷、把一個細節打磨到讓人想截圖丟到群組裡。
這些東西 AI 沒有幫我加速。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寫程式的問題。
結語
回頭看這一年,我最大的誤解是,我以為 AI 給我的禮物是速度。
它確實給了我速度。但那只是表面那一層。更深的禮物,是它逼我看清楚一件我過去用「寫程式很難」掩蓋掉的事實。寫程式從來不是我創造價值的瓶頸。
瓶頸是我有沒有想清楚要做什麼,是我夠不夠理解那群我想服務的人,是我對自己的品味夠不夠有信心。
AI 把那層遮蔽物拿掉之後,剩下的問題,沒有任何工具能替我解決。
第二年我打算慢一點走。不是因為我比較沒有野心,是因為我終於懂了,在這個工具滿地都是的時代,速度已經抓不住任何人的目光。能讓人停下來看你的,是你做的東西夠不夠讓人眼前一亮。
那不是速度的問題。那是時間的問題。